+頂嘴這回事:受盡委屈價值動盪的一代+

一直以來柔順聽話的孩子變成父母之後,卻面臨須要透過反抗找到自己的一代

「我從來沒有這樣對爺爺說話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說話」

從318學運之後、七合一大選、反課綱,各種年輕世代的反動衝擊著長輩的價值觀。

從「單一價值」到「多元價值」

爸爸常說「以前我們不管給什麼作文題目,最後都要寫到『殺朱拔毛,三民主義統一中國』」、「蔣公過世的時候大家還哭得亂七八糟」,爸爸時常看著電視新聞的時候忍不住感嘆「現在蔣公銅像都必須要撤掉,我們以前看到銅像還要立正站好呢」,那感嘆後面不是緬懷,而是一種價值觀的衝擊與混亂,對於「什麼是對的」的這回事。


我總是忍不住猜想「應該有很多人跟父親有類似的經驗」,沒有很刻意的反對或支持,就是長輩怎麼說就乖乖的聽著,然後也認真的遵守著,一路走來認真地遵守著這些從小被教育的規範,也小心翼翼地不要犯錯,努力地工作,不管自己份外的事情,也這樣叮囑我們「你不懂得的事情不要管太多」,認份且努力地為了家庭累積各種資源,甚至為了這個目的刻苦地對待自己。

卻發現子女、或年輕的一輩竟然會指著自己的鼻子對自己說「就是你們這一票既得利益者把這個社會搞壞的」,吞不下去。父親時常生氣地說著「十大建設是我們那時候弄出來的,經濟奇蹟也是我們創造的,明明是要交給妳們的時候搞壞的,為什麼都是我們的錯!」

看著這樣的父親,時常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為什麼有這麼多抗議,只能告訴父親「每一個世代都一定有認真刻苦的人,也一定有打混摸魚投機的人,不見得都是這整個世代的錯」,也試著告訴父親「有時候當每個人都謀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時候,其實每個人都沒做錯,但卻會讓我們的社會變得很脆弱,現在,大概就是這樣」。

一路走來的價值信仰,卻好像變成一種錯誤,或是突然發現「原來這世界上不只有一種價值」,原來,每個人有自己的苦處,跟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見得有一體適用的標準,是種混亂。

禮:尊重的形式改變了

「你們講話的時候為什麼總是『你你你』的阿!」、「妳有印象我們曾經這樣跟爺爺奶奶頂嘴嗎?」、「我們是這樣示範給妳們看的嗎?」,然後就會陷入「父母難為阿,這年頭當爸媽就是只能給不能說啦」、「我們怎麼這麼命苦,小時候聽爸媽的、長大了聽兒女的」、「這一輩真的好辛苦」的夫妻對話。

身為子女,聽到這種話心理總是感到很難過。

「形式上的禮」很容易做,「實質上的禮」其實很困難;兩者如果能夠同時滿足當然很理想,但假使無法同時滿足的時候,父母師長想要的究竟是「形式上被尊重」還是「實質上被尊重」?我常常發現,父母師長在追求的是前者,而不是後者。

假使對「形式上的禮」的追求已經讓我們彼此的經驗無法交流,我們是不是該重新定義新的「尊重」?還是應該繼續抓著「形式上的禮」以維持自己的臉面與自尊?而這,究竟幫助了誰,又傳承了什麼?

順:柔順的高昂代價 父母的第二輪人生

時代變化快速,縱使跟著父母規劃的腳步都不見得能夠一帆風順,更何況父母親忙於工作,不見得有留意到時事變化的快速、全球市場下廉價勞力的興起、大學產學失聯的現況,只是鼓勵孩子好好念書,找一個大公司,或是考公務員。當孩子一路被這樣餵養,聽話以減少父母親的負擔,盡量不衝撞、也減少自己的意見想法,柔順的背後,是失去自己的主體性、沒有機會發揮屬於自己的特色。

或許也難免像極了父母的第二輪人生,帶著父母的期望「這次會過得比較好」。

一方面這剝奪了孩子與父母溝通、辨論的機會,只傳達了「長輩永遠是對」;另外一方面也剝奪了孩子獨立思考、判斷、負起責任的能力。

我們的文化裡時常過份地強調「柔順」、「乖巧」、「聽話就好」,這或許源自於父母親忙於工作,面對各種現實環境層出不窮的問題,早已分身乏術,孩子們「聽話就好」、「平安無事長大」其實就已經很不容易。但當孩子都不思考、不獨立判斷,事實上沉重的是父母親肩上的擔子,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裡,父母究竟該多努力,才能幫孩子們找到一條沒有風險,一帆風順的路?又要如何規劃安排,才能引導孩子順利走上這條路?

是什麼,讓父母親如此用力?


愛,讓價值動盪的這一代傷痕累累

愛,讓身為父母的這一代從小將他們父母的辛勞看在眼裡,父母從來沒有說過什麼「我愛你」、「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做得真好」,他們就默默地將父母的努力烙印在心版上,知道自己是被父母關愛著的,走過了經濟起飛的年代,謹記著父母的教誨,奉公守法、兢兢業業地努力著;卻在孩子自己的孩子長大以後,發現孩子有各種主見、沒那麼容易聽進自己的意見,總是深怕孩子誤入歧途,所以也忙著吸收各種知識,偶爾也要努力反駁孩子,也在孩子表達與自己不同意見的時候,難免感到受傷,「孩子會頂嘴」、「我的教育失敗」、「為什麼我們當年沒有這樣現在卻變成這樣?」。

愛,讓身為父母的這一代努力調整壓縮自己、也為了子女犧牲或改變。

這一切,充滿挑戰與傷痛,面對這樣關愛的父母,有一種很深的歉疚,很抱歉,需要讓他們這麼辛苦,好撐出能讓我們發展茁壯的空間。

這一切,都不是無痛的。

我總是懷抱著一種希望,希望能找到一種討論的方式,在紛亂的社會、多元複雜的價值觀裡,讓我們靠近彼此,而不是在互貼標籤撕裂彼此,也讓父母不用懷疑自己、子女能傳承父母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