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諮商叛逃的心理師+

圖片引自網路
我有諮商心理師執照,我是諮商心理師。

但我記得我為什麼想念諮商, 為了那許多次反覆地在校園內阻止同學的自殺、與把同學帶去心輔組也沒有用(因為同學討厭老師)、以及面對同學極端沮喪地說著「你們都幫不了我,因為你們永遠都沒辦法懂一年裡有兩個季節是瘋子是什麼感覺」,我呆坐著,沒有話可以說,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怎麼做,我厭惡著自己的無力,也厭惡著自己的一無所知,厭惡著學中文好像也救不了人,所以,我跑去念諮商。

那時候我告訴自己,不考照也無所謂,我想學會諮商的技術,扮演一個稱職的「門把」。誰會去找什麼心理師阿?不要說別人,搞不好我自己都不會去,但我希望自己可以當一個稱職的門把,站立在這裡,不是諮商,而是通往諮商/心理輔導的門把,如果有需要,一個轉身我可以扮演好引介的角色,讓她們能更順利地進入諮商,那就好了。更專業、更專精的心理師,不是我想追尋的路,一直以來,我都想當這樣的門把。


順利地進入了心輔所,那是一段光明又黑暗的日子。

幼小時代看的許許多多心理書籍,落到台灣的這個地面上的格格不入,那一句句刺入內心的「個體化未完全」有種怒意,一位親人說「我不相信心理諮商,因為他們都沒有倫理」,讓我開始跟指導教授討論我想做「不當實務」的研究,卻發現這塊文獻像諮商圈圈裡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國外文獻就已經不多、國內文獻更是付之闕如,想做這個題目的過程間,一路聽到更多因諮商而受苦的人,卻很微妙的是,不管怎麼念書或詢問,會得到的結果就是「諮商的過程本來就不是舒服的,可能後面馬上就會有療效了,那是案主自己不成熟結案」。

我有一種精神分裂的感覺,這聽起來像諮商白色巨塔裡的無限回圈。


案主已經用「離開諮商」告訴你他不喜歡你的諮商,
你卻告訴我「那可能是療效的一部分」,我的確不能否認那的確有可能是一種挑戰,而那後面真的有機會可以療癒,但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是接著「那是案主自己不成熟結案,這個案主的自我強度太低,所以會drop out」的這種鬼話,人家在你的治療裡可能被過度刺激,然後還要被負面評價,你沒有用「合適」的挑戰也就罷了,還責怪案主又是哪招?


但我聽過這樣的話不只一次。

諮商圈圈裡的文獻都像極了教堂裡的祝禱,對著高聳的拱頂唱頌,各種不同的學派、各種不同方法因此被療癒的人們,但(當年)幾乎沒聽到「諮商如果沒有做好,會造成案主的傷害」這樣的警告,彷彿諮商室裡面沒有權力地位的問題,大家也沒有文化差距,諮商師永遠都不會失誤。指導教授說,這個題目你沒有能力做,因為你沒辦法判斷是不是不當實務,於是,不當實務的箱子依然被關著。

我又換了兩個題目,因緣際會,也換了一個老闆。

讀了很多多元文化諮商的文獻,非白人的Drop out比白人的更多,「諮商」的本質就是中產階級白人的文化信仰,包含強調個體化的、獨立自主的、不依靠他人的、自信的等等,而這些信仰很可能對其他文化而言是低適應的,也可能是與既有文化格格不入的,特別是東方色彩的儒家文化薰陶下的國家,我們的傳統價值觀是強調互相依靠的、互惠性的互動、謙遜是種美德 的。如果「諮商」本身就是一種帶著中產階級白人色彩價值觀的介入,我們要如何期待他可以幫助到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我記著我第一個督導總是背著包包進部落,不強調心理師身分,陪著原住民聊天、做家庭代工、等孩子下學的公車。

我告訴老師我嚮往那樣的諮商,打破空間、時間限制,不是案主遷就諮商師,花1200~1600元到一個白色的小房間跟你說50分鐘的話,而是心理師進入對方的生活空間與處境,了解對方並解決對方實際的問題。老師說「亭亘,如果這番話你是碩一說我可以了解,你碩三說了這番話,讓我覺得你沒有把諮商學懂」。

我只能在心底翻個白眼,然後知道如果老師沒說錯,那我的心已經開始離開諮商了。

對諮商的困惑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讀了《故事知識權力》深切體認到語言對人造成的壓迫,跟主流論述的影響力,且發現自己對帶給麥可影響很深的傅科很感興趣;讀了《心理治療的道德責任》發現「心理治療」在美國早已被深刻地反思,是否是社會控制、協助案主能妥善適應一個不良處境的幫手?還是應該利用心理師的社會高度,協助推動不良環境的改變,幫那些無法替自己發聲的人發聲,而不是像人家開玩笑說的「讓大象心甘情願地進入冰箱」。

所以我開始讀《規訓與懲罰》發現那些內化的自我監控,開始寫我的「傳統婚禮儀式中現代新娘的雙文化自我與調適」,看文化在人身上的刻痕,有些深、有些淺,這個時代造成了許多又衝突又矛盾的情境,也使得人的生存處境與自我認同變得混亂,在口委與老師們的護佑下順利畢業。

這些年,像是一場持續像下流動的遊戲。

我回想起小時候那些跟我玩在一起的吊車尾們,我喜歡她們,我時常想著,如果不是她們願意跟我一組,就算我成績比較好又有什麼用,但她們總是時常面臨老師的冷言冷語,但我知道,打從心底知道,她們很善良,她們不是不會,只是沒有人用她們能懂得的方式教,沒有人把她們的聲音用堅定的語氣講給老師聽,沒有人相信她們。但這樣的她們,卻是我每次分組活動的救星。

所以持續地被各種處境勾到,雖然我可能沒有被討債、沒有被徵收土地、沒有被放無薪假。

「面對這樣的社會環境,諮商能做什麼」的疑惑,像「面對黑船(美國的蒸汽船)劍究竟有什麼用」的龍馬一樣,令人絞盡腦汁。


但我大概了解了我喜歡的諮商是什麼樣的,(又或許跟督導發表她的論文時一樣,會被攻擊那很有貢獻,但那不是諮商)。

是,或不是諮商重要嗎?


我記得我期待自己成為那把門把,轉個身,讓貢獻出得來,善良的她們能破涕為笑。足已。


於是,我還在逃,也還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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