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失落的那些 是生命+

(本文純屬個人反思,請勿視為對任何特定人物、特定單位的攻擊。)

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正親眼看到「制度」如何腐蝕掉人原本應有的敏感度的瞬間,縱使是應該敏感於人心的心理師也一樣。

我將一大疊大一心理測驗結果,刪選分出來我認為需要進一步追蹤的資料轉交給實習心理師,實習心理師很可愛的跑回來問我「亭亘老師,這幾個分數不到標 準,所以不用處理」,我打開測驗回應她「這個學生的分數很明顯的塗改過,大概是聽到我們說要關心所以做的,所以請妳還是要處理,另外這一份雖然這份用來篩 選用的分數不高,但在另外一份測驗上是全部都非常高,所以也請追蹤」。

我有種親眼看著最應該對人心敏感的人,被制度腐蝕的感受。

寫這篇文,是我不想忘記我自己的初衷,當學生在空白欄位寫下自己的煩惱,難道他的重要性低於那個單薄的「憂鬱分數」?那難道不是這孩子很努力的在傳 達什麼屬於他的困擾給你嗎?當孩子默默地在「愛上同性」的底下進行圈選,妳依然單薄的看那個「憂鬱分數」因為未達標準?當孩子圈選的手反覆反覆反覆地在同 一個標籤上圈選,他難道等於同樣的分數?一個孩子很多欄位都呈現出非常高的分數,而妳卻只看用來篩選的「憂鬱分數」?一個孩子在他所屬的群組中,擁有特別 高的某個分數,在每個困擾上都做了圈選,他難道不如「簡單無敵的18題憂鬱分數」?

每個孩子都努力的在自己的煩惱中思索,他們甚至不知道「我的這個困擾究竟夠不夠大?」、「我的這個困擾夠不夠格可以問心理師?」這些孩子多半都很善良,當他們發現妳們不歡迎他們(多數時間是妳們沒花力氣聽懂他們的煩惱),他們會理解「我的困擾不嚴重,所以我不該來」。

看著坐在個案位置上的孩子怯生生的問我「亭亘老師,我的問題不嚴重我還可以繼續來談嗎?」

我有種心痛又心疼的感覺,是什麼讓我們連服務的初衷都改變,是什麼讓我們會輕易的告訴對方「妳的問題不嚴重所以不需要晤談」(妳最爛都應該說「我覺 得妳自己有很好的能力,妳自己可以適應得很好,所以你要不要自己試試看?隨時有問題可以隨時回來?」),當心理師也開始把案主當作問題,妳已經開始失落關 於生命的智慧、關於生命的知識,諷刺的是,那是對一個諮商師而言最珍視的禮物。

孩子你慢慢走,而我們會陪妳們一段。

這是我拼死拼活想做到的事情,雖然我曾被說「妳這樣篩選會篩選不完啦,妳會談不完」,我不知道我會不會談不完,但我知道,這每一張測驗不只是一個個 分數,跟單薄的「幾個有自殺意念」、「幾個高憂鬱」、「幾個沒問題」,那是生命。那是孩子對你拋出的這條線微弱且無聲的回應,為什麼不想想「他為什麼需要 花力氣回答妳的開放式問題」?為什麼不想想「他為什麼需要塗改避免被關心」?為什麼不想想「他沒必要冒風險告訴你他是同志,但他選了」?這難道都沒有任何 意義?對這些東西毫無感覺的人,對不起,我認為妳不適合做諮商。

制度很容易讓人盲目,很容易讓人感到安全,因為只要遵守就能感覺到安全,卻忘了所有的測量/篩選都有偏誤,記得嗎,你面對的是人?

因此,我總是有點過份努力,或許因為這樣,孩子總是能感受到關愛(我認為),偶爾收到怯生生地離開諮商室後說的那句「謝謝」,跟「老師我想我可以自 己努力」,會讓人有種弦然欲泣的感覺,因為我想傳達的什麼確實傳達給那些孩子們了,you're not alone, we'll be with you.人沒有那麼強悍,但人可以很強悍,當他發現有人可以提供他支持,他發現自己有人了解,他不是孤伶伶被拋擲在這世界上,唯一一個說著某種外星話,煩 惱某種外星問題的人,他們會變得很強悍。而我深愛那種屬於生命的堅韌,那總令我想落淚。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夠做到全部,雖然我相信我應該做不了全部,但我總想盡我可能的做,盡我可能的留意那些孩子所發出的微弱訊息。孩子,總是既期待又 怕受傷害的,一方面擔心自己的獨特被發現被貼上標籤,一方面又渴望自己的獨特被看見被肯認,被同理,好發現這個世界沒這麼恐怖,孩子很脆弱,卻也很堅強, 當你沒準備好,孩子不會將自己拋擲向妳。

晤談不了,比起沒準備好的案主,我更相信是因為沒準備好的諮商師。

我好喜歡人,我喜歡屬於人的那種脆弱,也喜歡從那脆弱中鍛冶出的堅韌,那屬於人性獨有的什麼。

我希望我永遠都能對制度保持敏覺,記得他不過是個參考,記得那裏頭是生命,那裏頭是人生,記得永遠沒有同一個標準可以規範所有的東西,而我必須依賴 自己的判斷,在我的能力範圍內盡可能的努力,那不停撥打電話的手,是一種渴望,一種想告訴某個孩子「we're here」,當妳很認真的傳達出去,孩子多半會帶著又害羞又欣喜的表情看著你,亦或「其實我覺得這個沒什麼啦」,不要誤解他們,也不要輕易地被騙,那是一 層又一層的考驗,考驗你是否是真心關懷的大人,那鎖只為真心人而開。

為了抵抗不合理的制度,我時常感覺到我需要讓自己變得更強悍,好抵擋住一些什麼,為那些孩子撐起一個空間,縱使只有一點點。

事實上,縱使只有一點點,他們也知道。

期許我們都能變為更勇敢,更相信自己,願意冒風險以自己的背脊撐起抵擋些什麼的實務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