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的故事‧幾個+

(本文寫於 2006 年 11 月 02 日)

老實講,一直以來最讓我恐懼害怕的不是壓力,也不是暴力,不是人際之間的鉤心鬥角,不是被時間追著打的問題,也不是有口難言的苦處。這些,都好 解決,面對壓力就去解決壓力的來源,面對暴力,就去停止暴力的源頭,面對人際之間的鉤心鬥角,就用陳某紅衛兵流的方式鬥垮他,被時間追著打,要不不管時間 要不重新跟上時間,有口難言的苦處,等待可以說明的時機到來。這些,都不是我所畏懼害怕的,我所畏懼害怕的,是純粹。
大腦的構造當中,有一個叫做杏仁核的地方,有看過《EQ》這本書的人應該就知道,他是掌管我們的衝動、天性、本能以維護我們生存的這些東西,所 以他與實際動作(肌肉)之間的連結又短又有力,讓我們可以在感覺到害怕,或是危險的時候就可以即時反應以保全性命,而杏仁核有遭受損傷的個體,既感覺不到 害怕,也就無從逃離,最後常在達爾文的演化論下被迫淘汰。所以,可以生存的我們,想必都有強而有力的杏仁核。只是,在這樣的工商業環境下,我們已經沒有需 要這樣的衝動去維持生命了,反而需要依靠更多的腦前葉,也就是額葉,來維持我們的行動不要失當,以免妨害到我們與他人正常的相處與交往。這段看來扯遠了 吧?然而,並沒有,「純粹」就是這樣一種會激發我的杏仁核發酵的東西。打從心底的,直接而有力的,影響了你的一切感知。
我怕純粹,而我也愛純粹,怕純粹過後的不知如何是好,也愛純粹那如同水晶球一般澄澈而圓滿的存在。矛盾吧。矛盾。這就是我。與幾個我最近聽來的,卻深深陷入不知如何是好的純粹故事。
在一段對一個個體來說是很久以前的以前,有一個住在和平島的小男孩,屬於和平島的幼年記憶恐怕已經所剩無幾,但是,卻一直有一件事情偷偷的、深 深的、埋藏在自己的心裡,那是一段屬於大姐姐、耶誕夜、跟教會的故事。小男孩已經忘記了當時究竟是在哪裡遇到大姐姐的,也忘了當時自己到底是幾歲,天氣到 底如何,又為了什麼會認識大姐姐的。記得的只剩下一個總是在外面玩的小男孩,跟一個很熟悉的大姐姐,小男孩不知道大姐姐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大概還沒到那個 年紀吧。低頭玩著的小男孩,大姐姐問了他「你長大以後,會願意跟像姐姐這樣跛腳的人結婚嗎?」小男孩抬起了頭,偏著頭想了想「這兩件事情有關係嗎?」,大 姐姐大概是笑了吧,又也許是從這個小男孩的言語中得到了純粹的救贖,積極的邀約小男孩「恩,你耶誕夜要不要來教會?很好玩喔。」,小男孩既不認為大姐姐是 壞人,也不知道騙子,只是很單純的相信大姐姐而答應了「嗯!我一定會去」。
但是,這個世界的變化,與一個小孩所能了解的恐怕差異是太大了。孩子,只是父母的附屬品,大人們是可以任意的摧毀孩子的世界並且改變他的形狀 的。決定要搬家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也沒有為什麼,或許只是為什麼不是小小年紀的小男孩可以理解的。離開和平島的日子,就是耶誕夜。哄巄巄發動著的引 擎,開著車的父親轉過身跟小男孩說「下去跟大家說個再見吧」,原來,是教會了啊。耶誕夜裡昏黃溫柔的燈光,答應過要去參加,但是站在大人的面前,約定卻變 成了種無可奈何的無法信守,「為什麼不乾脆開走算了」、「我真的要下去說再見嗎?」孩子接受委屈的程度在此刻卻比面對更加的巨大了。小男孩不記得最後是否 看到了大姐姐,究竟是不是有跟大姐姐說了再見?只記得牧師暖暖的手,跟遞過來給小男孩的一包禮物餅乾,有一顆橘子,一點玩具。
聽著男孩一邊訴說著這個故事,我難得的想要好好沉靜下來思索、而不評斷,感覺、而不避諱痛苦。男孩說著跟向田邦子非常相似的話「對一個小孩來 講,搬家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所有的同學都要重新認識,環境都要重新熟悉。」只是向田說出了男孩到現在都還沒承認的問題吧,她說「所以我學會了跟任何人都 不要太熟,熟到可以在搬家的時候不會留下痛苦的記憶就可以了」。我沒有問男孩,是否他也這麼想著,他像是什麼都沒有想似的,一股腦兒的傾洩著情緒的洪流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回到過去,彌補這個小男孩每一個耶誕夜的痛苦」,但是當我問到「那你會不會想回去和平島找大姐姐呢?」男孩只說了「找了又能做什麼 呢?我到底該說些什麼呢?」又無助了起來。只願意是童年回憶的一部份了是嗎?任著他在心中巨大著的影像,不願意在成人以後發現只是其貌不揚的草堆吧?也不 願意曾經純粹的眼神,現在已經帶著些許事故的回頭看著這個殘障人士的大姐姐了吧。
一個純粹的休止符。純粹的,不知如何是好。
又是一個令人心慌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故事,是一個屬於已經離家的父親的故事,一個總是擁有著爽朗笑聲,跟總是堅強不被打倒的意志力般巨大的男人, 雖然他已經離開了家,與孩子們的母親沒有了連絡,是誰離棄了誰也無法釐清的那般久遠,但是,一直以來他是很在乎他的孩子們的,也許,他是在情緒上依賴著他 的孩子們吧?每個男人一天要說的8000字的話,男人用付出勞力得來的微薄薪水購買易付卡打電話給他的兒子、女兒,除了關心也只能關心,爽朗也只能爽朗, 因為也許他自認早已失去了斥責孩子的權利,因為他的缺席。不向人訴苦的父親,這次,難得的低沉了。離家以後,父親總用著自己的方式思念著自己的子女,每一 期的樂透,都用自己寶貝兒女的國曆以及農曆生日簽單,這樣子從開始堅持到了現在。然而,最近因為薪水原本就微薄,加上剛好運氣不好,身體也沒有那麼順利, 實在沒有余裕購買彩卷,然而,這是否又是生命中的另外一個必然呢?號碼開出了。等了這麼久的堅持,是否跟自己的缺席與對子女的愛更加深刻的捆綁在一起了 呢?這位父親低落著,也沮喪著。從電話那頭傳來的沮喪讓人不知如何是好,彷彿說什麼都不對,不說什麼也都不對,每個人都在他自己的道路上用著他自己獨特的 方式堅持著他的愛。身為外人的我們,又或許除了他本人每個人都是外人的我們,除了陪伴,傾聽,告訴他我們還在,是否,我們還可以多做些什麼?
用純粹作成的曲子,就算停止了,也總會在自己的心裡產生反覆記號。反覆、反覆、在反覆。
有一個保母,在某一個已經深了的夜晚,按響了久遠久遠以前他曾經帶過的一個小女孩家的門鈴。幼小時候看來巨大的身影,如今看起來,只顯得佝僂闌 珊且其貌不揚,小女孩長大了,屬於幼年的甜美回憶也早已過去了,「現在,她想來做什麼?」已經世俗化的小女孩看著這個當年曾經為自己一把屎一把尿的老婦 人。 老婦人跟小女孩的母親談了許久許久,原來,老婦人曾經一年足不出戶,是因為她的先生的過世,而現在她一個人悶得孤獨,便想出門看看這些以前曾經帶過 的孩子們。她曾經在某個夜晚與她的先生大吵一架,任性的她便在一氣之下說出了「你為什麼不乾脆去死算了」,而先生就在盛怒之下也回了「好啊,明天就死給你 看」,然後隔天,老婦人為了延續昨天的脾氣出門逛街,要讓她的先生找不到人,而她的先生,就剛巧在這個時候出了車禍,沒有家屬的病患就這麼延宕在急診室 裡,聯絡不到人,也等不到人。直到當晚的九點,老婦人回到家了,接到了電話趕去醫院,剩下的,早就已經救不回來了。而她,也就一直深深的,深深的,無法原 諒自己,也無法跨越出去,一整年,她足不出戶。心情上,是否是種贖罪我不知道,也許是種更深刻的自責吧也許,依稀還在,應該還在的老伴,如果昨天沒有這樣 說就好了的心情在某個深夜,按響了曾經疼愛過的小女孩家的門鈴。小女孩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不明白,直到老婦人從巨大的背包裡拿出了一鍋自己燉好的烏骨雞 湯,一鍋香菇肉羹,一大袋的麵包跟蛋糕,背包變得空空如也,老婦人臉上掛滿了笑容,說著「我還想去看看另外一個帶過的孩子」,「這些是我今天早上燉的,啊 那個蛋糕麵包是妳從小就很喜歡吃的,只有給妳喔,另外那個小孩沒有喔」的說著顯示著小女孩是如此得天獨厚的被厚愛著,關門,轉身離開了小女孩的家。那小小 的身影,消失在夜幕裡。
純粹的錯誤,純粹的心情,純粹的嚮往,站立在門外呼喊著小女孩的名字的老婦人,一早就起來準備好吃的想帶給他以前照顧過的孩子的老婦人,輕輕的來了,也輕輕的走了,那微小的身影,與那大到不成比例的包袱,小女孩,在消失的夜色裡,只能落淚。一直一直的。落。淚。
純粹的感情。純粹的故事。純粹的心慌。純粹的不知如何是好。
這就是為什麼我怕純粹,因為我深深的懼怕這種無法抵擋也無法抗拒卻可以輕易影響我的心情的一切。也許,它是城市森林裡的綠洲,但也許,它是擊潰心靈裝甲的最後一根矛,會讓人痛得無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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